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仟煜 实习生 莫宇萱 柏一茗
受访者认为社交媒体虚假信息会带来哪些影响：
误导个人认知，形成错误观点 60.50%
造成情绪波动（恐慌、焦虑、愤怒） 51.62%
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辨别信息真伪 37.79%
未经核实跟风转发，无意中传播谣言 36.74%
轻信虚假兼职、理财等信息，造成经济损失 30.15%
基本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19.27%
其他 0.48%
宋小米是西安工业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名大四学生，社交媒体早已占据她日常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她平均每天花费在浏览微博、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的时间，足足有五六个小时，查看各类优质、有趣内容的同时，一些不实信息也趁机“钻入”她的视线，比如某某去世的假新闻、关于“上三休四马上施行”的谣言和“有手就会、在家轻松赚钱”的兼职诈骗。
近日，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围绕大学生社交媒体信息认知、受虚假信息影响情况发起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问卷1117份。调查显示，近五成（46.73%）受访大学生每天花3个小时以上刷社交媒体，93.82%受访大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疑似虚假、不实信息，其中22.47%受访者“经常刷到”，5.73%的受访者“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值得警惕的是，超六成（61.92%）受访者曾被网络虚假信息误导，其中14.50%受访者因而产生了一定的财产损失或认知偏差。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金河认为，虚假与低质信息持续传播，容易造成社会信任的缺失，陷入“信息越传播，社会越虚假”的悖论。除直接造成经济损失外，长期浸泡在虚假、低质的信息环境当中，还会深层次影响公众的价值观和审美，严重的可能会带来人的异化与扭曲。
刷着刷着就踩坑了
过去一周，山东一所学校的大四学生周晓皋在游戏上花了40个小时，在社交媒体上花了32个小时，游戏、周边、店铺上新、吃喝玩乐都会出现在她的信息流中。调查数据显示，美食、旅游、穿搭等生活休闲内容（68.04%），热点时事、社会新闻（62.76%），学习资料、专业相关内容（54.70%），生活科普、健康知识（53.98%）是受访大学生刷社交媒体时最常获取的信息。
值得警惕的是，在纷繁的信息中，一些别有用心的虚假宣传，甚至诈骗信息夹在其中，对用户“虎视眈眈”。
湖北一所高校广播电视学专业大二学生陈勇旭常常处理的是聊天软件中的各种群聊消息，比如班级通知、比赛信息、活动安排等。大一时，陈勇旭曾在学校的竞赛交流群中看到一则组队信息。对方以在校学生的身份发布消息，声称团队正在招募学生参加比赛。那时，陈勇旭刚进入大学，“很多东西都是全新的，也非常想进步、想尝试”。看到身边部分同学已经开始参加竞赛，他也有些着急。
但与发帖人进行几轮交流后，陈勇旭发现自己被骗了。招募人提出见面的食堂当时没有营业，他对学校情况和竞赛流程不熟悉，也没有详细说明项目分工，和陈勇旭的讨论始终围绕经费展开。随后，陈勇旭的辅导员以“大三学姐”的身份介入谈话，询问竞赛程序等问题。随着对话的深入，对方露出越来越多破绽。最终，学校保卫部门介入，招募人被带往派出所。陈勇旭了解到，有一位同学已经向招募人转出4000元，所幸钱款被全额追回。
事情结束后，陈勇旭将他险些“踩坑”的经历整理成一份“竞赛组队反诈小总结”，发给身边的同学，提醒大家看到类似信息时先核实身份，不要急着转账。问卷调查显示，信息包装看起来很真实、难以分辨（54.08%），信息和自己原有想法一致、先入为主（45.76%），发布者看起来可信度高（44.38%）等，是受访大学生被虚假信息误导的主要原因。
刘金河认为，当下社交媒体的信息具有虚假化、低质化两大特征。同时，AI技术的普及大幅拉低了虚假内容的制作门槛，大量AI批量生成的内容充斥网络，网络内容的质量整体下滑，呈现出“劣币驱逐良币”的趋势。
面对不同性质的虚假信息，宋小米的态度截然不同。对于明星八卦和与自身生活无关的网络信息，她大多抱着“吃瓜”心态，很少主动核实真假，甚至会顺着固有印象直接相信负面传闻。但对于涉及切身利益的信息，比如四六级缴费金额的变动、学校实习时长的调整等，她会立刻提高警觉，不会轻信，只有涉及上百元的费用，或与学业、毕业息息相关时，她才愿意多花时间打开官网核对。
精心包装的虚假信息正在以假乱真
“多问、多验证，不能着急。”高中时，陈勇旭很想买一架无人机。当时他想要的型号已经缺货，便到闲鱼寻找卖家。有人给他发来一个付款链接，页面看起来和闲鱼几乎一样。对方不断催促他赶紧下单，并主动把价格降低了约100元，告诉他“再不拍可能就被别人买走了”。“我当时很急，作决定的时候就会考虑不周。”陈勇旭说。最终，他通过对方提供的链接支付了两三千元。付款后，对方便不再回复。他这才发现，自己进入的并不是闲鱼平台，而是一个外观相似的外部网站。陈勇旭随后报警、做了笔录，但钱没有追回。在他看来，一条信息如果刚好符合自己的期待，就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失去客观、清醒的判断。“以后看到这些信息，要下意识去想，到底合不合理。”陈勇旭说。
西安某高校学生张静的一次实习经历，让她近距离接触了借助不实信息牟利的机构，了解了其中的运作模式，也改变了她刷社交媒体的态度和习惯。去年暑假，张静在小红书上刷到一则新媒体运营岗位的招聘启事，到了办公地点才发现，这家机构实则是一个专升本培训机构，他们所谓的“新媒体运营”，是在各大平台上批量发布专升本相关的帖子，引流招生。
这家机构的招聘标准比她想象中低得多，只问了一个问题：平时刷社交媒体多不多。在实习生的选择上，他们格外偏爱长期活跃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不主动质疑的在校大学生。张静平时一天刷两个小时的社交媒体，于是被留用，却没想，她无形中成了低成本引流的“工具人”。
那段时间，张静和十几名兼职学生每天在专升本培训机构提供的文案模板基础上调整、修改，再将帖子铺遍抖音、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各个网络平台。发帖时，机构会让他们刻意抹去机构标识，包装成普通考生的口吻，引导学生主动搭话。他们还会扮演机构客服，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布各类专升本考试信息、机构内的考生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等，以吸引新的学员报名。
刚开始，张静从未质疑过模板中的内容，但渐渐地，她意识到，他们发布的内容一边刻意营造出各个大学招生名额紧缺、挤破头才能考进的氛围，一边包装该机构学员可以轻松被录取，给潜在考生一种自己难以考取、报名机构就能顺利录取的感觉。她甚至发现，“带教老师”发给她的学员录取通知书截图，其实是好几年前考取的学生，“带教老师”几年前就在朋友圈发过，而今把录取日期P图后，又发给他们使用。张静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发了大量带有误导性质的内容。这些虚假宣传把学员“引诱”进来以后，会售出基本没有必要的课程服务，也就是说，这家机构不是真心培训，更多的是利用学员的“焦虑加惰性”牟利。
在张静看来，大部分网友在理性情况下能分辨出夸大宣传，但真正有需求的学生，却可能会被情绪左右。“别人都上岸了你还在犹豫吗”“低努力高回报”等话术对急于求成、想要寻找捷径的学生非常有吸引力，她曾实习的机构就是“拿捏”了这样的心态。
结束实习后，张静曾陷入极端的怀疑心态，觉得网上刷到的信息都是假的。看到一条热点，总要换好几个平台去核实，看到有人分享经验要反复查证，耗费了特别多精力。张静回忆，她从这样“什么都不信”的状态里调整过来用了一个多月，也养成了新的刷网络信息的习惯——看到煽动情绪的内容，直接划走；遇到拿不准的消息，换平台、找官方通报、看不同角度的说法，不会只看一篇帖子就下判断。“这些方法说起来简单，但最难的是在情绪被煽动的那一刻，还能想起来用。”张静说。
数据显示，71.44%受访者对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持“中立，不确定”的态度，13.25%受访者表示不太相信，另有11.10%的受访者表示比较相信。同时，误导个人认知、形成错误观点（60.50%），造成情绪波动（51.62%），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辨别信息真伪（37.79%）是受访者认为虚假网络信息可能会带来的影响。
让良币驱逐劣币
结合自身经历，张静认为社交媒体平台需要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希望平台能给升学考证类内容加上提示标签。比如，识别到“保过”“内部指标”这类夸大宣传的字眼时设置弹窗提醒，并引导用户查看官方信息。问卷调查显示，56.49%受访大学生反感网络上的虚假信息，希望平台加强审核管控。
对于散布在大学生社群内、形式更为隐蔽的虚假信息，陈勇旭认为除了个人提高警惕外，学校也应进一步加强校园信息渠道的管理。比如，竞赛、学业机会等信息如果能实名发布，会更容易判断来源。
中青校媒调查显示，习惯性保持怀疑心态、不轻信网络内容（62.21%）。少主动转发、轻信不确定的消息（45.71%），了解虚假信息常见套路、增强辨别能力（44.85%），遇到重要信息主动多方查证（42.08%）等，是受访者认为能避开虚假信息陷阱的主要方法。
媒介素养教育是抵御虚假信息的重要抓手。刘金河建议高校面向低年级学生多开设适配智能传播环境的媒介素养通识课程，帮助青年尽早识别AI伪造类信息，减少现实场景中的试错代价。
随着AI生成内容越来越普遍，陈勇旭觉得，虚假信息会越来越难以分辨，文字、图片、声音甚至视频都可能被伪造，一些过去用来确认信息真伪的依据，也变得不再可靠。因此，对于涉及金钱、学业和重要选择的信息，他现在会先确认是否来自官方渠道，再通过其他可靠来源进行核实。
在刘金河看来，传统网络信息内容治理模式目标相对单一，更多以封堵为主，难以适配如今多元混合的内容生态。对此，他提出要真正转向“生态性治理”，不局限于政府、平台两方主体，还要吸纳行业自律、媒体监督、高校研究力量与普通用户参与，加强自下而上的共治格局。平台也不应只是被动的治理对象，而应充分发挥其技术能力，借助智能技术主动识别、处置虚假信息。
“单纯的安全审核如同从池塘中打捞杂质，无法从根本上改善水质。”刘金河用这一比喻说明源头内容建设的重要意义。仅靠删除、拦截不良内容治标不治本，更要通过扩充优质内容供给，为网络生态注入“活水”，以此挤压虚假信息的生存空间，从根源上抵御虚假信息的侵蚀。
（文中宋小米、周晓皋、张静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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